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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h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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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4-06-14
文章: 97

發表於: 2004-11-24, 00:23    文章主題: 曹家的四個男人 [引言]

勾欄。
台上是人影晃動,台下是一片人聲嘈雜。
曹局長坐的那個位子,聽說是袁大總理坐過的。
這是勾欄的張老闆特別為了今晚留下來給曹局長的,
好讓他可以看清楚今晚唱主戲的方燕梅。

今天晚上唱的是「帝女花」最後一套︰「天女、金童復歸仙界」。
北京城裡票戲的人都知道,曹局長是「帝女花」的專家,
每每哪個戲班的老闆找到新的角,
都要請曹局長來鑑定一下新角唱帝女花的功夫。
不過,通常會留在戲班裡唱的那個都是次好的,
因為最好的那個都讓曹局長給帶回了家。

說老實的,曹局長根本不喜歡長平公主那一段,
他尤其討厭生離死別,卻又偏偏愛死「帝女花」的調。
所以他每次都只挑序場「佛貶天女金童下凡」或是最後一個折子看。
曹局長並不認識方燕梅,只知道他是張老闆在茶館裡面發現的遊唱伶人。
今晚是方燕梅第一次上台,張老闆特地請曹局長來驗驗。

戲在人聲嘈雜中開啟,方燕梅扮做美麗的天女。
眼神流轉間帶著比女人更媚的嬌。
人聲漸漸靜下,他輕啟朱唇,一個字一個字、清清脆脆的,
打進了曹局長的心坎裡。

曹局長當下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方燕梅今後只為自己唱。
看了沒多久之後,曹局長便起身離去了。
躲在後台偷看的張老闆不禁緊張起來︰「難道是燕梅唱得差?」
就在他急急想衝到前台攔下曹局長的時候,
曹局長身邊的差人早已來到後台找張老闆,
吩咐等下方燕梅下了戲,把他送到局長官邸去。
差人臨走的時候,還塞了一大塊鴉片煙給張老闆。
他滿心歡喜的收下了曹局長的禮,

轉頭望向還在台上唱戲的方燕梅︰「今晚你真的要榮登仙界啦!」
張老闆掂了掂手上的鴉片煙,露出了笑容。

性別的問題在中國舊社會裡,
往往以一種隱晦又複雜的方式浮動在人情事故之中。
有錢有勢的「官」,仗著他在社會上的名譽地位,
比一般人更容易滿足這需求的慾望。
這是許多年後,面對母親杏姨坦承自己真實性別的傑逸所無法想像的一個世界。

如果要問曹傑逸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喜歡男人而不是女人的話,
他絕對不會隱瞞而咧開大嘴笑著說︰「幼稚園吧!」

傑逸永遠不知道對許多人來說,能夠在人前承認自己性別是一件多幸福的事情。
他更無法想像今日他之所以可以驕傲的說出自己真實性別的背後,
曾經是多少故事的累積。
只是當傑逸大方承認這個事實的同時,
他還是沒有辦法體會杏姨口中所謂「咒詛」的真正涵義。

大約是在傑逸的高中時代,他跟班上的一個男同學走得特別近。
杏姨將一切收在眼底卻悶不做聲。
直到傑逸的喘息聲已經放肆到充斥這個屋裡時,
杏姨才不得不開門見山的問︰「你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

傑逸本來還想裝傻,但是什麼事情卻都逃不過杏姨眼底。
這也難怪,「家裡以前是開劇團的,什麼事情沒見過?」
儘管離開王府井大街已經這麼多年,雖然當年在曹家杏姨不過是個下人,
但是言語中仍有曹家人的驕傲︰
「當年你曾祖爺爺再家裡不知道養了多少伶人,
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已經看到不想再看了!」
儘管能夠接受兒子是同性戀的事實,
但是杏姨還是隱約的透露出自己的批判。

杏姨這話說的倒也真切。
傑逸的曾祖爺爺,曾經是禁煙局的局長,家財萬貫不說,愛戲可是出了名的。
偌大的家裡,隨時養著二、三十個擅唱各種戲曲的伶人,
「所以你要真進了曹家門,保管你往後不愁吃穿!」
張老闆對著剛下戲的方燕梅說出了這話。
然而當他轉過身去,卻又見到劇團裡面其他人惡狠狠的瞪視著自己。
所有人都知道方燕梅進了曹府之後的下場會如何,
「眼看著好好一個男人,往後要成了不男不女的妖,
這在人前還抬的起頭來嘛?」
一個老伶人看著上車之後的方燕梅跟帶子,無奈的說著。

人力車奔馳在夜深的王府井大街。
方燕梅突然驚覺自己正身處於沒有方向的黑暗當中。
他的小官帶子,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還以為他們被哪家有錢人請去助唱的,興奮的不能自己。
方燕梅不知道該怎麼跟帶子解釋他們將要面臨的未來,
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將會成為什麼樣。

一到了曹局長官邸,方燕梅立刻被帶進了曹局長的房裡。
帶子則是被安置在柴房裡。
「不是說要唱戲嗎?」帶子不解的問。
然而卻沒有人給帶子一個回答。
這一夜帶子睡得香甜,有錢人家的柴房,竟勝過他們原本住的拐三胡同。

處子之身的方燕梅,頭一次就這樣給了一個男人。

坐在暗處的曹局長要他開口唱著,方燕梅發抖的聲音透露出他現在的恐懼。
曹局長走向前去,拉起了方燕梅的手,唱音突然嘎止。
「繼續唱!」曹局長命令式的口吻,讓方燕梅朱唇再起。
曹局長輕輕的為方燕梅退去了長衫。
全裸的方燕梅孤零零的站在偌大屋裡,唱著,
任由曹局長拿著燭火檢視他身上的每個細胞。
燭光的熱令方燕梅不禁汗流浹背。曹處長蹲了下來,用粗糙的手開始挑弄著上天
方燕梅的聲音已經細若遊絲,戲音已經變調,
模糊的聽不出方燕梅現在到底唱的是哪一齣、哪一折,
最後甚至只剩下了兩個男人濃濁的鼻息,混著夜的嘆息。

「這是咒詛啊!曹家總是要出一個這樣的男人!」傑逸往往在高潮的時候,
耳邊總會響起杏姨這句話。
奇異的是,他的性別越是為人們所唾棄,
他卻越能在同性的身體裡獲得至高無上的歡愉。
所以現在他的心情愉快極了!就連惱人的塞車也無法阻止他嘴角的微笑消失。
昨晚,他一直跟武師廝混到天亮才回家。
隱隱約約間,他還可以從自己的身上聞到那男人的體味。
這麼多年以來,他一直感謝杏姨為自己保守這個秘密。
只是他不明白,同樣是曹家人,為什麼杏姨可以接受他是同性戀的事實,
但是爸爸卻不行?有時候他覺得好累,不知道這齣戲要演到什麼時候才能落幕?

然而昨晚的那齣戲,卻令他低迴不已。
武師身上塗抹著五顏六色的油彩,扮成了他最喜歡的角色孫悟空,
魔幻世界的雲雨竟讓彼此的慾望升到了最高點。
煞那間,他竟分不清楚自己耽戀的是那些油彩,還是油彩身後所覆蓋的身體。

傑逸從小對「戲」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狂愛。
尤其是當所有演員臉上塗抹著各種油彩之後,
那隱沒於色彩之後的臉,對他來說是一個神秘的禁地,挑起他追逐的慾望。
正因為這樣,在從事電影工作之後,他總是想著要做一個關於「戲」的作品。
然而良深對戲卻厭惡之極。
尤其是當他親眼見到母親如玉被國民黨特工五花大綁的吊死在舞台上死去之後,
他就不再碰戲了!
傑逸一直以為爸爸良深討厭戲,卻從不知道良深竟是在戲班後台出生的。
戰亂時期缺物資、缺人力,「戲」又不是一般的民生必須消費品。
為了維持戲班可以繼續運作下去,曹秉純和如玉兩人決定自己來。
雖然秉純總是心疼挺著大肚子還要在後台忙碌的如玉,
然而如玉卻始終堅持著。即便自己已經不方便上台了,也總是會待在後台幫忙。
那天,台上正在扮悟空,台下的如玉卻感到一陣胎動。
算算日子應該還有半個月吧!
可是因為台上的悟空實在是太精采,
以至於肚子裡的小悟空不甘示弱的趕忙出來想要拼個高下。
果不其然,這個小悟空三歲的時候就能打能翻,成為了戲班裡的小台柱。
秉純跟如玉夫婦得子如此,也覺得此生無憾。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要來台灣的時候,杏姨偷偷的將這套行頭一起帶到台灣來。
也許就是因為知道,往後良深所剩下的,只有這個回憶吧!

傑逸還小的時候,也喜歡跟著杏姨道戲班裡去玩耍。
在杏姨工作的三軍劇團裡,裡面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行頭,都是他現成的玩具。
只是杏姨每每看到那粗糙的手工,總是會搖頭︰
「當年曹家用的行頭,可都是請專門的師傅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呢!
論手工,可要比這些東西精緻上幾百倍!」
「那些東西呢?現在都到哪兒去了?」傑逸問著。
「都留在記憶裡了!」杏姨想起那時候,
只有五歲的她第一次走進曹家大院;那天,剛好是秉純的十歲生日。
「你看過車水馬龍嗎?」杏姨睜大了杏眼看著傑逸,
他只是搖搖頭的表示無法想像。
杏姨嘆了一口氣︰「那樣的場面,只怕現今的誰都見不到了!」
杏姨說得沒錯。當天晚上,在曹家大院裡,總計有三、四台戲輪番上演著。
不過有更多人是因為方燕梅而來的,
因為今晚他要唱那最後一折「天女金童復歸仙界」。

方燕梅此時正在上妝,看見秉純嘆頭嘆腦的躲在門口看著自己,
不禁露出了微笑︰「躲在那兒幹什麼?進來啊?」
「方叔叔,為什麼你要扮成女人的樣子?」秉純的童言童語,
令方燕梅不禁一愣。進曹家十年,除了為曹局長唱戲之外,
他沒有為第二個人唱過,這也是為什麼秉純從來沒見過方燕梅扮成女裝的原因。
然而更令他心酸的卻是秉純以叔叔相稱,他眼眶濕紅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那一陣子,為了處理學生暴動的事情,曹局長總是忙到深夜才回家。
方燕梅暗自慶幸自己總算有了空,便老是往柴房裡去找帶子。
只是這一段時間以來,從家僕的口中,帶子也聽到了不少關於局長的事情,
她知道方燕梅心裡苦,但是在人前卻什麼也不能說。
她是方燕梅的唯一的朋友、親人,兩人往往就這樣流著淚到天明。

可是這天,提早回到家中的局長見不到方燕梅,便差了家僕四處找人,
卻撞見了帶子和方燕梅孤男寡女的獨處一室。
局長大發雷霆,解下了皮帶就要往方燕梅身上抽去。
帶子為了護住方燕梅搶上前去為他挨了這一鞭,當下皮開肉綻。

這不是很諷刺嗎?
一個男人因為自己的男人和一個女人的苟合,
而認定了這個男人在道德上面背叛了自己。
然而,兩個男人的組合,又背叛了誰?

只是在權威之下的男人與女人,他們沒有時間、空間去思考這些問題;
又或者是,因循著古老的習性,
他們已經習慣「只能做、不能說」的最高指導原則。
每個人都帶著一副面具,只有在床上才能卸下這最後的防線。

方燕梅再一次偷跑去看了帶子。這幾天他茶不思飯不想的就是帶子身上的傷。
從來沒有見過女人身體的他,
第一次見到到的女體上竟然有著一條長長的鞭痕紅辣辣的橫,
方燕梅彷彿從鏡中看見自己破碎的臉。
自己是一個男人,卻屬於另外一個男人的身體,
他有什麼資格觸碰這勇敢護衛自己身體的女體?

帶子似乎感受到方燕梅心中的掙扎。她轉過身看著方燕梅。
自從進了曹家之後,她快速的從一個女孩被壓縮成長為一個女人,

正因為幾個世紀以來,中國人一直恪遵所謂的「只能做不能說」的真理。
這弱勢便在有限的空間中,尋找各種方式平衡自己的慾望,
好讓生命可以繼續延續下去。方燕梅是這樣、生了孩子之後的帶子是這樣…

傑逸不想這樣,他喜歡大大方方的在人前承認自己就是同性戀。
不同的是,他的坦承在今天竟為他贏得了無數的掌聲。
只是杏姨臨終前卻求傑逸︰「千萬不要讓你爸爸知道你喜歡的是男人!」
他終究還是答應了。
他告訴自己,不讓父親知道真相不是屈服於道德壓力,而是因為對母親的尊重。
只是他始終不能諒解,
為什麼在母親彌留的那一刻,父親卻沒有守在母親的身邊?

護士們快速的將杏姨挪去了太平間,好將病床的空位留給新來的病患。
走出醫院,傑逸才發現良深其實一直待在醫院的花園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爸!媽走了,他們已經把媽送到太平間去了!」良深似是對這一切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強忍著情緒問傑逸︰
「要到哪兒辦手續?」
「今天晚了,明天再辦吧!」傑逸走向前去,他有些話想要跟父親說,
然而良深卻沒有理會他︰「先跟我去一趟劇團!」良深說完,便走出醫院去,
傑逸不解父親的反應,只能快步跟上。

一九四八年,傅作義將軍投誠前一個星期,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來到曹家找秉純。
原來國民黨裡的一個老幹部念著當年與曹局長的舊情,
特地安排了一架專機好讓曹家大小可以到台灣去。
然而秉純卻只送走了良深,這曹家唯一的根,
陪伴他一起去台灣的就是從小照顧他的杏姨。

對良深而言,這幾十年來,杏姨是天也是地,是他的母親也是他的妻。
他從來沒有想過杏姨會離開他,
就像他從來沒有想過會離開王府井大街的曹家一樣。

曹家的四個男人,除了傑逸之外,都出生在王府井大街上的這棟大宅院裡。
儘管現在的曹府已經不復當年的榮華,
然而秉純仍然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他十歲的生日宴上所發生的許許多多事情。
秉純知道自己是帶子的孩子,
同時也是下人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題材。但是那有怎麼樣?
他姓曹,這是誰也不能否認的。
只是這個曹大少,在這個家裡卻不怎麼自由。
他從小就被禁止接近方燕梅所住的廂房。然而曹局長越是對秉純嚴加看管,
他就越對這個神秘的禁區有著高度的興趣。他總是想當面問問方燕梅,
「下人們說的故事,到底是真還是假?你真的是我的爹嗎?」

只是當帶子在方燕梅門外聽見秉純喊他叔叔的時候,她再也忍耐不住了!
這個秘密,她守了十年,然而她還來不及告訴秉純真相的時候,
家僕就已經趕快拉開了秉純,並要方燕梅趕快出場。
帶子瘋狂似的追了上前要拉回秉純!
當著眾人的面,她直指秉純的親生父親不是曹局長,
眾家僕則是急忙拖走了帶子。

雖然帶子出了個小亂子,
眾人的注意力還是很快的被舞台上的方燕梅所吸引住。
打點鼓起,卻沒想到方燕梅唱出的竟是「鴛鴦塚」,
曹局長聽到也是連忙要人上去拉人,只見方燕梅理也不理,繼續的唱著。
這時只聽見內屋裡傳來帶子淒厲的喊聲︰「秉純!你認賊作父啊!」

眾人開始騷動起來,忙碌於聽著這院中各種聲音。
家僕來報,帶子咬舌自盡。
在舞台上的方燕梅,強忍著悲痛,微笑的看一眼舞台下的秉純微笑,
顫抖的唱完那最後一句︰「但願得百年人兩意和諧…」之後,
方燕梅拿出藏在腰間的匕首,往自己胸口上插去。

秉純終此一生,再也沒見過比這齣戲更美的畫面了。
方燕梅緩緩的倒下,胸口上的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還有那句「但願得百年人兩意和諧…」影部、聲部彼此配合得恰到好處,
就好像事先已經經過無數次排練一樣,
為他的十歲生日畫下了一個最完美的結局。

曹家上下沒有人記得秉純是從哪天開始愛上唱戲的。
就是有這麼一天,他在院裡哼著「鴛鴦塚」裡的幾句詞,字字清晰;
但聽在曹家人的耳裡,卻是字字刺耳。
不過,儘管曹家上下都知道秉純在外面票戲,
大家也都知道曹局長不准秉純唱戲,
大家都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由著他去,
也許是因為不忍心拂了帶子跟方燕梅的心一般。

這是另外一個咒詛。本來只是票戲的秉純,
在曹局長中風之後,便顯得更肆無忌憚起來。
他在外面開起了戲班、蓋了自己的戲院。自己當老闆,愛怎麼唱就怎麼唱,
最後索性在戲班裡面住了下來,連家也不回了。
本來深藏在大院裡的那些行頭,也通通被秉純搬到了戲班裡去。

良深趕著去劇團,就是為了要取回這些杏姨當年為他偷偷帶出來的東西。
傑逸看著父親抱著這箱行頭,顯得有些吃力的樣子,連忙上前去要幫他。
也許是悲傷、也許是因為這些日子照顧杏姨,良深的確累了,
由著傑逸接過箱子。
「想當年在戲班裡,我們有的還不只這些!」良深苦笑的看著傑逸︰
「這箱東西還是當年出來的時候,杏姨偷偷幫我帶上的!」
良深打算將這箱東西和杏姨一起長埋在地底。

這一箱東西跟當年劇團裡比起來,的確是小巫見大巫。
傑逸從來沒有想過,這麼痛恨戲的父親,從小竟然是在戲班裡面長大的。
一直到那天,他親眼看見母親如玉被高高的吊死在王府井跟東長安街街口,
秉純才決定封箱的。

良深始終沒有辦法忘記母親被吊死的那個場面,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他無法直視死亡的原因,即便是面對杏姨的死亡。
秉純認識如玉的時候,並不知道她是共產黨的特工。
說老實的,在他們結婚之後的這幾年裡,
他從來也沒將共產黨跟如玉這兩個字畫上等號。他只當如玉也是個愛唱戲的人,
而他願意用女演員在他的劇團裡面唱戲。
兩個人只是因為戲而惺惺相惜、而廝守終身。
閉上眼睛,秉純似乎還看見,
當年那個梳著兩條辮子、臉上都是煤灰的女孩站在他的面前,
求他給她一份工作;
他還記得他是怎麼為這個女孩所唱的「趙氏孤兒」所深深感動。

但是所有的事情一牽扯上了政治,就什麼都變了!
愛情有時候真的需要簡單一點才好!

如玉的死,為曹家帶來不少騷動,
也讓曹家從此以後成了國民黨政府所監視的對象。
秉純對這些從來都是置之不理,直到非走不走的時刻。
只是,國民黨是殺死愛妻的敵人,他怎能接受敵人的施捨?
他看著良深,突然驚覺良深跟他不一樣。

良深不祇是曹家人,他是方燕梅、他是帶子、他是如玉…
他是自己可以留在這世上的一切。

良深這一生都記得飛機升空的那一煞那,他第一次看到北京城的雄偉。
這是他出生之後第一次離開北京,卻不知道從此以後他就回不來了。
他睜大雙眼想找到王府井大街,卻只見到一片熊熊火光。
他指著那一團火要杏姨看,杏姨卻只是將他抱在懷裡哭了出來。

原以為只是一時的動亂,卻沒想到是永久的別離。
本來還抱著回家希望的杏姨,也漸漸放棄了這個期盼,
跟良深在台北安身立命了起來。
如果不是杏姨,良深是不可能有今天的。
良深知道杏姨對自己的好,也知道她的苦。
兩人在接受了回不了家的事實之後,良深開始努力唸書。
而杏姨為了生活,就用曹家的這箱行頭,
在三軍劇團裡面交換了一個管服裝的工作。
然而杏姨始終記得秉純當初的交代,怎麼樣都不能讓良深碰戲!
所以每次良深來接杏姨,杏姨都不准他進劇團。

這天是良深大學畢業的日子,杏姨跟劇團告了個假提早下班,
晚上好跟良深去好好吃一頓。
人還沒出巷口,杏姨就聽到有人在唱「西廂」,定睛一看,竟然是良深。
這個段子說的是張生追求崔鶯鶯。
這是第一次良深跟杏姨表明心跡,但是即便他們人在台灣,
杏姨還是將良深當成自己的主子一般,下人是不可能高攀主子的,
更何況,從五歲開始,她就吃曹家的、喝曹家的,她絕對不能對不起秉純老爺!

然而,杏姨有時候也會忖思︰
良深到底是自已的主子、是自己的弟弟、還是…一個男人?

在尷尬當中,兩人最後決定選擇了大多數中國人都會做的決定︰
就這樣吧!什麼都不需要改變,因為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既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向什麼都為主子的杏姨,
竟然開始為良深打算起終身大事來了!
這下可惹惱了良深,
本來他心裡已經決定,就算不結婚,就這樣跟著杏姨過一輩子也無妨,
然而杏姨卻打破了這個默契。

良深急了,這天夜裡便什麼也不顧的摸索到杏姨的房裡來。
杏姨活了四十年,從來沒有碰過男人。
這一輩子,她不知道男人是什麼,
然而二十出頭的良深,卻有著比她多出一倍的力量。倒在良深的懷裡,
杏姨第一次領略到擁著一個男人的愉悅,
但是她仍然什麼都不敢說,因為良深是她的主子!

「你才是我的主子!」良深用全身的力量告訴杏姨,他們這一生是不會分開的。
當崔鶯鶯與張生溫存的時候,崔鶯鶯是否也跟她一樣的快樂?
杏姨不禁這樣想著。

「如果當年我不開口,也不會有你了!」良深回忘了一眼傑逸,
眼神中深邃的溫柔,是傑逸從來沒有見過的。
這是良深的溫柔。即便杏姨已經嫁給了自己,
良深卻總是稱她叫杏姨。這是一份尊敬,也是為過去的緬懷。

雖然答應了杏姨不說出自己喜歡男人的事實,
但是傑逸在事業上面還是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
他始終沒有忘記要做一名導演,他始終忘記要做一齣跟戲有關的東西,
這是否也是咒詛的一部份?

於是,他來到了北京。
臨行前,傑逸曾經邀良深同行,然而良深卻拒絕了︰
「都燒光了!有什麼好看的?我寧願留在這裡陪你媽。」
數百年來,王府井大家上喧鬧人聲從來沒有變過。
傑逸已經找不到當年的曹家到底在哪裡。
一個老伶人告訴良深,在拐三胡同附近,
曾經有過一個叫做勾欄的戲院,他也許可以過去看看。

拐三胡同裡面有一半的屋子已經被炎燒殆盡,
然而裡面的斷垣殘壁卻吸引住傑逸的目光。
傑逸翻牆跳進廢墟之中,用手撫著每一根被火燒過的柱子,
它們已經不知道站在哪裡多少年了?

閉上眼睛,傑逸感受著這嶙峋的滋味︰
一個小孩兒的聲音,快樂的在院中響起,
鼓點聲、跑龍套叫喊聲、男人女人的喘息聲…
不知怎地,他竟見到那天晚上與他翻雲覆雨的武師,
混著那些塗抹的五顏六色的油彩站在舞台上;
他身邊唱著的那人,竟是良深、竟是秉純、竟是如玉、竟是方燕梅…
那是沈延林、這是玉堂春…

這裡是勾欄,台上是人影晃動,台下是一片人聲嘈雜…
不為什麼,只因為今晚是方燕梅唱主戲,帝女花的最後一套:
「天女金童復歸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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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SBAW
一般會員


註冊時間: 2004-03-12
文章: 2202
來自: 沉默的森林

發表於: 2004-11-24, 01:57    文章主題: [引言]


看完了
看完以後
讓我覺得
真是三生有幸來到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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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adys
一般會員


註冊時間: 2004-07-01
文章: 13
來自: 白堊紀

發表於: 2004-11-29, 00:32    文章主題: 很有韻味 [引言]

這是一篇很有韻味的文章
剛看時 會被突然大量出現的人名給搞混
不過
看到最後
真的覺得餘韻猶存
很久沒看到那麼細緻的文章了....
感動...

_________________
Vive l'am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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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drine
一般會員


註冊時間: 2006-05-19
文章: 557
來自: 板橋 / 平凡的幸福

發表於: 2006-08-09, 11:51    文章主題: [引言]

第一次來到"火星人看地球"

寫的真好!!!

我最喜歡這種題材了

拍成電影肯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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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hank
一般會員


註冊時間: 2004-06-14
文章: 97

發表於: 2006-10-22, 00:42    文章主題: [引言]

[quote="Sandrine"]第一次來到"火星人看地球"

寫的真好!!!

我最喜歡這種題材了

拍成電影肯定好看!!![/quote]


謝謝您的肯定,電影劇本早就寫好啦!
只是賣不出去而已!呵呵_汗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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